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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写|马克龙的中场战事

国际 2022-04-27 11:3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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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5年前的那个投票周,如今将选票投给极右翼总统候选人勒庞的列奥·密特朗承认自己也感到“十分魔幻”。他依然清楚记得2017年5月3日晚,一同和女友观看彼时的总统候选人马克龙和勒庞辩论对决的情景。

那时两人心态轻松,列奥还能想起马克龙将俗语、掌故信手拈来驳斥勒庞的场面。“马克龙用‘万金油’(poudre de perlimpinpin)这一在法语中有些生僻却不乏诙谐的表达来嘲讽勒庞‘遇事不决就关闭国境’的排外主张,让我觉得恰当又幽默。”列奥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他当时简直骂人不带脏字,相比之下勒庞的表现把我俩都逗笑了。”

在列奥彼时看来,面前电视屏幕里侃侃而谈的是一位极富学识修养的政治新星,身上没有那种久经法国政坛浸润的陈腐政客气息,也没有政治素人惯有的疏离感。“他一看就是我们的人,一个行动派,也是改变的代名词。”这就是列奥观看当年那场辩论后的感觉。

列奥一直不是勒庞所领导的政党——“国民联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 下称RN)的目标选民,却属于马克龙的“共和国前进”党极欲争取的高学历年轻人群体。在2017年从马克龙的母校巴黎政治学院毕业后,列奥进入法国经济部工作,成为不少同龄人眼中羡慕的“国家精英”。在同年的选举中,列奥两轮都将手中选票投给了马克龙,经过一个任期的观察,今年他却改变了主意。

当地时间4月25日,出口民调结果显示,现任总统马克龙以58.8%对41.2%的优势击败了对手勒庞,成功获得连任。靠着年长的中产阶级选民基本盘和相比五年前更加脆弱的“共和阵线”,马克龙成为近20年来首位成功连任的法国总统。同时,他的对手勒庞也收获了前所未有的高得票率,她带领的极右政党RN历经数次进入第二轮,从未像今日这样接近胜利。

勒庞承认败选后仍不掩兴奋,称这一结果依然是“惊人胜利”。另一边的马克龙则没有花过多的时间庆祝,而是立即宣告自己的身份将是“所有法国人的总统”。他急欲安抚包括RN选民在内的所有持不同政见的民众,其传达出的信号与2017年完全不同。

“法国,可能已经累了。”对此次选举结果近乎无感的列奥说。

比肩密特朗和希拉克?

总的来说,自2017年以黑马身份打破法国政坛格局以来,马克龙一直是英语国际媒体的宠儿。如今马克龙再次阻挡极右势力登堂入室,立下“大功”,他更是收获了不少“高帽”。投票结果出炉后,美国《大西洋月刊》先是坦承马克龙过去的执政和个人风格有诸多缺陷,但赞扬他仍不失为法国数十年来少有的优秀总统,此次胜选之后,其个人地位将“比肩密特朗和希拉克”,跻身法国第五共和国的“大总统”行列。

多位欧洲领导人向马克龙表达了祝贺,包括德国总理朔尔茨、英国首相约翰逊、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欧洲理事会主席米歇尔等。米歇尔表示,“在当前动荡的时代,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欧洲,以及一个致力于让欧盟变得更加独立自主的法国。”

朔尔茨表示,法国选民今天对欧洲投了一张强有力的信任票。英国广播公司则刊文指出,马克龙是法国近代以来第一位在管理整个任期的内政外交之后再一次赢得人民信任的总统。取得胜利的马克龙打破了自2007年以来两位法国总统谋求连任失败的“魔咒”。

站在这些外部评价的视角,马克龙第一任期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法国的失业率从2017年起几乎一直处在下降状态,到2021年底稳定在了7.5%的水平,尽管略高于欧元区平均线(7.1%),但疫情冲击对法国失业率的影响并不算显著。

在家庭可支配收入年均增幅方面,马克龙政府的成绩单也算亮眼,法国家庭的这项数据在马克龙的第一任期内年均增长了0.9%,这与前任奥朗德在此项上近乎0%的答卷相比已有天壤之别。法国在控制通胀方面的表现也好过不少邻国。欧盟统计局2022年3月底曾公布数据称,马克龙政府采取的措施控通胀效果显著,法国的年化通胀率有望被压制在较低的5.1%,低于欧元区平均的7.5%,更显著优于一向被视为欧盟“优等生”的邻居德国(7.6%)。

马克龙主打的企业竞争力牌似乎也取得了成效。根据法国24新闻网站今年3月的盘点,过去五年间法国企业的税率从33.3%下降到了25%,并大幅降低了企业雇主的劳动力成本。中小型企业对研发的投入也在稳步上升。经过疫情带来的经济萎缩(-8%),法国在2021年取得了7%的增长率,在欧元区国家中位居最前列。报道还称,在外国资本看来,“共和国前进”党治理下的法国几乎成为欧洲的“投资乐土”,竞争力超过大部分欧盟国家。

然而,亮眼的纸面数据却难掩马克龙经济和社会政策路线浓厚的新自由主义色彩,这不但与其当初不少政策承诺相悖,更是推翻了其所谓“超脱陈旧政治阵营”的改革先锋形象。遥想第一次竞选时,马克龙向颇受左翼思潮影响的法国年轻人们宣传改革理念,用“思想解放”来解决法国在各个领域的停滞不前。

人们很快就发现,“马克龙主义”至少在经济和日常民生层面上无甚新意。为了提振法国经济的竞争力,马克龙总是倾向于用大规模减税的手段来降低企业主和中产以上群体的负担,让其有余力雇用更多蓝领工人,同时通过扩大政府开支创造新的就业机会,使失业率被人为稳定在较低水平。

新冠疫情在某种程度上也遮掩了法国社会的沉疴。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所(EHESS)学者纳丹·斯珀伯(Nathan Sperber)撰文评论称,马克龙担任总统的前三年并没有给人以补救法国社会即将到来的崩溃的感觉,而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及其产生的众多经济、政治和意识形态影响反倒在表面上平息了政治对抗的循环。危机之中,马克龙政府成功塑造出一种强调“主权”和“保护”的话语,将自己描绘成唯一可靠的政治选择。

在此情形下,俄乌危机使得法国民众更为焦虑。欧洲在乌克兰问题上一时的同仇敌忾背后却是各国负担的巨大成本,法国社会尤其如此。民众出于固有价值观声援乌克兰,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法国人越来越不愿意忍受因对俄制裁而逐渐升高的生活成本,维系对俄强硬的决心被打上问号。大选紧要关头,老大难的购买力问题成为跨地区、跨年龄,甚至跨阶层的不满发泄口,这又呼应上了三年前使所有人心有余悸的“黄背心运动”(编者注:该运动的示威者起初因为不满油价持续上扬以及马克龙政府调高燃油税而上街抗议,但是诉求迅速扩大到其它诸如提升下层及中产阶级的购买力以及要求马克龙下台等。该运动并无特定的政党或工会领导)。

“永恒法国”在反叛

为了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支持马克龙的极右对手,有法国媒体分析了法国内政部和国家统计局给出的数据。结果发现只有在过去5年中当地失业率的下降超过4%时,马克龙的支持率才能明显压倒勒庞,这也是每当谈及经济和民生问题,马克龙必提本届政府的就业率政绩的原因。在那些失业率下降不超过4%的“摇摆区”市镇,勒庞的领先优势始终很稳固,而这里往往又位于所谓“永恒法国”(La France eternelle)的乡村或经历过痛苦的去工业化的地带。

深处南部的朗格多克和奥克西塔尼等地区就属于这样的法国。在这里,错落有致的小镇总是围绕着用雄鸡装饰的教堂尖顶铺陈。艳阳照耀中几乎没有起伏的金黄色大地似乎正对外人发出暗示:在这一片生活节奏极缓的“无故事王国”,巴黎“政治茶壶”中的风暴绝难在此掀起涟漪,但同时,改变在此亦是一种奢谈。

列奥的家乡佩济亚拉(Pézilla-la-Rivière)深藏在这片总是艳阳高照的土地之中,与马克龙斩获85%选票的巴黎不同,两轮投票中勒庞都在此占得上风。作为一个小镇,佩济亚拉里维耶尔只有3000多名居民,离巴黎足足有600多公里,搭乘法国现代化象征的高速列车TGV也要花超过五个小时,而且需要转车。“国民联盟”已经统治这里至少五年了,如今邻里街坊间压倒任何政治说教的“主流意见”是,法国已经在一名出身特权阶级、“何不食肉糜”的总统统治下迷失了传统和方向,此人(指马克龙)不知日常生活的挣扎,却正掌舵将航船向大家不认识的领域驶去。

与南法美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地荒废的街道和迅速萎缩的本地个体商业。列奥介绍称,过去本地居民自营的、各种承担着社交功能的商铺纷纷关闭,取而代之的是高速公路旁的大型连锁超市,从镇里开车过去也需要近半个小时。而这些变化并非从新冠疫情暴发时才开始。

小镇的居民面临着马克龙改革、疫情和俄乌危机带来的燃料涨价,光是每月开车去采购生活物资就要多花十几到二十欧元不等。“这对巴黎十六区(富人区)的夫人先生们来说,不过是午后放松的一杯咖啡罢了。”列奥的大伯、63岁的当地居民吉约姆告诉澎湃新闻,“对我们来说这可能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虽不至于像北部加来等去工业化地区那样出现严重的酗酒和其他社会问题,这里的生活氛围却也让人难以乐观。“你知道我们现在最大的消遣是什么吗?”吉约姆继续讲述,“不再是朋友聚会,也不再是外出度假,而是购买彩票和赌赛马或赌球,打发时间之外也留存一点靠飞来横财改善生活的幻想。”

吉约姆是一名拥有40多年经验的木匠,靠着用时间打磨出来的手艺活,他认识小镇上的几乎所有人。“我给几乎每一户人家打过家具,以前虽然很累,带我的师傅也很严厉,但总有让我感到实现价值的工作。”吉约姆依然怀念那个充满互助精神和乡土味道的老派法国,他的妻子就是一名当地客户的女儿,因为欣赏他的手艺,两人迅速坠入爱河。

其实,右翼和保守政治思潮在当地的主导地位也并非一直稳固。吉约姆坦承从成年后一直到密特朗时期他都把票投给了左翼政党,后来也没有立即转向极右翼,而是相继支持了来自中间偏右政党的两位前总统——希拉克和萨科齐,直到奥朗德时期,吉约姆才开始给“国民联盟”的前身“国民阵线”投票。

“马克龙的这五年让我觉得没有回头路了。”吉约姆说,不光是困顿的本地经济,外国人的“涌入”也让他对本届政府深感怀疑。在吉约姆看来,外国移民本身并不像RN的叙事中那样是对法国文化的“威胁”,但当地居民的“痛点”在于,这些外来移民没有经历过法国经济腾飞时期的个人奋斗历程,来了便能“享福”。

时间来到2019年,那时列奥还没有为RN投票的意向,甚至还经常与大伯争辩RN看待外国移民的方式是否公平。列奥虽与大伯吉约姆同为天主教徒,一开始倒也没有用有色眼镜看待外国移民,毕竟他们在学习和工作中耳濡目染的都是外界对RN和排外思想的批判。

那年年初,“黄背心”运动席卷了家乡小镇,运动高峰时期连小镇中心广场都被自带帐篷、路障的“黄背心”们占据,其中有一些也是列奥的亲戚故交,他们往往是RN的支持者。

“黄背心”运动开始于2018年11月,针对马克龙政府以“采用可再生能源需要大量前期投资”为理由,单方面增收柴油和汽油附加税的决定,先后有超过300万法国人走上街头,以抗议游行、阻断交通等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造成1968年“五月风暴”以来法国规模最大的一波社会运动。

列奥这时正好待在家乡,出于政治学专业“本能”,他带着好奇心到处与左邻右舍攀谈,正是这些谈话让他意识到,RN的支持者越来越“平民化”了,他们的形象从极右分子变成了在乡下或破败工业区生活的邻居大叔。自此,列奥开始认为,给RN投票并非“十恶不赦”,为了摆脱马克龙,这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选项。

“我开始试图和巴黎的朋友们说清楚一个事:给RN投票的选民也是正常人,并不是妖魔鬼怪。”列奥说,“为此几乎每次都会和他们发生激烈争吵。”在他看来,勒庞已是从马克龙开始往右数的所有人中最关注“被忽视的大多数”的那一个,因此投票给她也就顺理成章。

根据法媒对投票结果的分析,家境殷实的阶层中有七成的选票去了马克龙那里,而勒庞则拿下了65%的穷人选票。而在佩济亚拉,勒庞在此次大选的第二轮投票中拿下了近60%的选票。

马克龙胜选后也坦言,知道不少人投给他并非赞成他的纲领、而只是“为了阻挡极右翼上台”,而且在投票给勒庞的选民中,很多人只是为了发泄对自己的不满。因此,马克龙声称自己将做“每个法国人的总统”,而不是“某一政党的代言人”。他将“有效地回应极右翼选民的愤怒和分歧”,并呼吁自己的支持者要“善良和尊重”,因为这个国家正被“怀疑和分裂”所摧毁。

但不容乐观的是,马克龙本人从成长路径,到个人性格,再到执政风格,似乎都难以支撑他成为一个像希拉克那样可以弥合分歧的总统。纳丹·斯珀伯在文章中也分析称,自戴高乐时代以来,总统职位总是自带“最高职能”(fonction supreme)的浓厚神秘感,总统作为“共和君主”总是超然于总理和政府之上,是一个几乎超人的存在。而马克龙则比他的前任们更加沉浸在这种权力的“垂直性”中,总是倾向于将大量权力集中于爱丽舍宫。

“以‘黄背心’为代表的抗争浪潮现已成为回忆。公众的关注和要求已被(马克龙打造的)新政治‘常识’取代。” 纳丹·斯珀伯写道,“而这种‘常识’将‘主权’与‘保护’放在分配与阶级斗争之上,仿佛弥合了精英与底层人民的诉求之间的鸿沟。”

被抽掉支柱的第五共和国

在此次大选的第一轮投票中,左右大党——社会党和共和党的候选人同时落败,第二轮投票成了马克龙与勒庞的对决,其中马克龙又明显占据上风,这看上去如同2017年大选的复刻。和5年前一样,马克龙与勒庞作为直接角斗者进入4月24日的第二轮投票。但与2017年摧枯拉朽式的胜利(那一次马克龙得到了66.1%的普选票)相比,这一回双方的差距变得远没有那么悬殊。

勒庞以逼近45%的得票决定性地打破了法国政坛曾经的绝对禁忌,“国民联盟”已经开启了法国政治的“新常态”。虽然没有邻国德国那样的纳粹主义历史包袱,但法国也曾在二战中经历了维希政府(编者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德国控制下的法国政府)四年不堪回首的统治。此后,带有排外、反犹和极端民族主义标签的极右翼政党一直被民众视为法国主流政治阵营的公敌,更别说想象他们在大选决胜轮与主流政治家分庭抗礼。

令熟悉法国政治的人感到吃惊的是,第一轮投票中,曾被誉为“第五共和国支柱”的两大传统政党社会党和共和党的候选人(分别为伊达尔戈与佩克雷斯)得票率加起来竟然不到7%,这放在十多年前完全无法想象。同时,处在政治光谱两翼的极左翼和极右翼总共斩获了超过51%的选票,清楚地展现出法国选民对主流政治的怒火和厌倦。

而虽未进入“决赛”,却手握近22%选票的极左翼候选人梅朗雄一时间也对选情拥有了不可忽视的影响力。“虽然极左和极右看似水火不容,但我几乎可以肯定梅朗雄的选民中会有一部分人转投勒庞,或者至少不支持任何一方。”法国极右政治研究者、专栏撰稿人埃里克·维尔阿耶格告诉澎湃新闻。市场研究公司益普索(Ipsos)在4月初进行的一项民调也显示,有28%的梅朗雄支持者考虑在第二轮投票中转为拥护勒庞。

在俄乌危机引发的国际关系变动背景下,法兰西第五共和国整个政治架构的动摇则显得更加扎眼:倘若将梅朗雄、勒庞和泽穆尔三人的得票相加,则有超过半数的法国选民反对北约、反对美国在欧洲的角色,甚至反对欧洲一体化本身。而在美国主流媒体看来“可以接受”的亲欧和大西洋派(共和国前进党、绿党和共和党)只拿到了40%的选票。结合投票率跌至2002年以来新低的事实,无怪乎《纽约时报》4月10日将此结果解读为法国人对西方民主制度本身的不信任。

“(第一轮投票)结果清楚反映出人们渐渐不再相信政治可推动社会变革。”《纽约时报》写道。

根据法国独特的选举制度,国民议会选举将在今年6月举行。4月24日晚对支持者演讲时,落败的勒庞、梅朗雄都已宣称,围绕国民议会选举的“第三轮选战”已经拉开帷幕,他们号召自己的支持者选出一个“更能制衡新总统”的议会。一旦成真,马克龙政府将面临近三十年未遇的所谓“左右共治”(总统与议会分属对立的政治阵营)局面。

“(我的)第二个任期将不会是过去五年的延续。它将会包含创新的模式,目的是更好地服务于国家和青年。”马克龙在胜选后表示,“在前面等着我们的岁月将不会平静,如何书写新的一章将决定几代人的命运。”

这依然是颇具雄心的说法,善辩的马克龙也从未为如何说出漂亮话而犯愁。对他而言,真正的难题是怎样使不同阵营的普通人信服,这样一幅蓝图中仍有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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